夏满芒夏暑相连

夏天是一个多么可恶的季节啊,我躺在床上愤愤地想着,床褥而上天花板而下的空气纹丝不动,仿佛时间凝滞在了这一刻,只有额头上滚动的汗珠能证明秒针在滴答作响。

可是夏天又是多么的可爱啊。

我生活在一个只有夏天和比夏天凉一点的两个季节的城市。小时候的事大多不记得了,只对夏天快乐的游泳有些模糊的印象。体育中心的游泳馆下午四点钟才开,晚上八点钟就关了。小孩子的游泳哪里是真的游泳呢,还煞有介事地买了泳衣泳帽泳镜全套装备,可其实只是喜欢在水里呆着消消暑罢了,泳镜的作用只在于能偷偷潜入水底,看清别人的脚之后猛地一拽,让玩伴猝不及防地栽进水里,然后在自己一边哈哈大笑,又开始新一轮的泼水活动。四个小时的开放时间我们能在水里过上足足三个半小时,皮肤早就发皱了也不肯起来。起来以后收拾完自己,等小伙伴出来就开开心心地一人买一条雪糕,嘻嘻哈哈地往家里走。大了就再不肯费这样的功夫出去玩耍了。

外婆家里因是老人住着,且又是老房子,便没有装空调。小孩子浑身像个火炉似的,热得很,夏天中午在床上怎么也呆不住。我常常搬了席子铺在客厅的地上,躺上去凉飕飕的,开了顶上的大吊扇呼啦啦地吹,十分惬意,外婆管不住我。睁着眼睛看着风扇一圈圈地转,不一会就睡着了。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,十几年的老风扇了,我当时怎么就不怕它掉下来呢。

高考在夏天,因此夏天也成了格外重要、印象格外深刻的季节。高中的教室也没有装空调,四月份就入夏了,风扇开到最大也还是很热,班上几乎是人手一把扇子。最受欢迎的是那种大约有两本课本那么大的扇子,早些时候还能看到爱俏的女同学买织了花的小折扇一点一点地扇,到了高考前谁还顾得了那些呢,什么风大买什么。高考几乎是压抑了一切审美,谁在乎这一季流行的是波点还是条纹。每根神经都被冷酷无情的现实锤炼得坚不可摧,只有心无旁骛才能在这场战争中存活下去。敏感的、纤细的情感波动只能是在沉默中,找个缝隙微微冒出来,给现实增添一丝愉悦。

高三我们一直是五点半结束下午的自习,六点四十开始晚自修。一个小时十分钟可不短了,吃完晚饭也才六点,我又没自觉到马上回教室自习。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去找吃的。凉茶店里兼卖龟苓膏,学生们期盼地站在柜台前盯着老板娘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龟苓膏,利落地划成井字形,黑色的膏体颤巍巍得晃动,再浇上几勺甜蜜蜜的炼乳,遮盖住大部分的苦味儿,吸溜进嘴里头,一下子整个人都熨帖了,暑气消散了不少,清热解毒,生津止渴。不愿意吃那么冰的同学们也有别的选择,凉茶店对过一点的路边有个老婆婆,卖新鲜的番石榴和木瓜。有时我不耐烦和别人分食,就自己买一小帘木瓜,又酥又甜,一路吃回学校。和同桌一块儿的时候,我们会买一小袋三块钱的切好了的番石榴,清清爽爽的,再撒上一圈陈皮粉,将甜味完全吊出来,又带着些微的酸,正是夏天的味道。还有那泡在罐子里的生芒果,要的就是那刺激人的酸味,压下热气带来的恶心感,吃不了酸的同学可以选择熟一点的或者菠萝,黄澄澄的多鲜亮,或者挤扁了的泡在盐水里的李子,酸酸甜甜,露出红色的汁水。

家里夏天就没断过绿豆汤,妈妈总是煮了一大锅放进冰箱,下自修回到家迫不及待地盛一碗,跑进空调房里,倒进嘴里直接吞下去,通体舒畅。无论新出了多少甜品糖水,椰汁香芋西米也好,木瓜银耳也好,我还是最喜欢最简单的绿豆。没有绿豆的夏天是不完整的。

大学里的夏天最美的大约是人了。高中时同学们的躯体都掩藏在宽大统一的校服下,怎么可能遇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可爱女生呢。大学总是不缺美人的。校园里来去匆匆的红扑扑的脸蛋,我能在过路人的身上看到一种鲜活的朝气,能够自由地,开心地选取自己想过的生活,多么美啊。如果能够找到时间坐下来纳纳凉,静看鸟雀呼晴,晚上坐在长椅上吹吹风,仰观云层雾霭,那样会更美吧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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